[连载]《幸福未满》第二章（5）

 “对不起，我不该瞒着你。”

    “这不是对不起的事。这钱原本是给咱俩的，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？凭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？”

    乔迪听出了刘佳诺的委屈，他有点招架不住，仿佛被人逼到了无处可退的境地。乔迪本能地摆出防守姿态，“不要这钱是怕家里人打架，不跟你说是怕你生气。我知道你委屈，可就是没这钱咱们也买房了。说到底这是我们家的钱，我都没惦记，你……”刘佳诺抬起头的一瞬间露出的惊恐表情让乔迪停了口。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，一句“我们家的钱”立刻让自己跟刘佳诺划清了界限。

    刘佳诺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。她觉得自己干了一件特别愚蠢的事，她应该让乔迪当着长辈的面把事情说清楚，她顾及了乔迪的面子却换来一句“我们家的钱”。刘佳诺离开了乔迪的胸膛，瞪着乔迪，她又改了主意：凭什么打我自己，我应该现在就抽这王八蛋一顿。

    乔迪退了一步，问：“你想干吗？”

    刘佳诺说：“那房子的首付我们家出多少？我妈把家底都拿出来了。你好意思说‘你们家的钱’，我和你们家没关系是吧？”

    房子的首付里，刘佳诺娘家多出了三万。这事也是一根刺，同样扎在乔迪心里。他不愿意任何人提及，但自己一想起来又觉得过意不去。刘佳诺这么说等于是在揭他的短儿。乔迪不再说话了，一直到公交车进站。

    回家之后，两人各自黑着脸洗漱，避免一切交流。乔迪坐在电脑前将脑袋摇了半个多小时，工作记录还是一字儿也写不出来。他觉得脑子里一半是水，一半是面，而身体则像一台笨拙的搅拌器，摇了半天只有一堆浆糊。他琢磨苏玲玲那句“希望把合作看成两个人谈恋爱的过程”是什么意思，结果却不由自主地从关键词“谈恋爱”中联想到陈锡和刘佳诺的事……彻底写不下去了！他自问不是一个小心眼儿的人，也曾在婚前决心让往事随风。可苏玲玲却像一味药引似的，引得乔迪脑海里那段记忆迅速化作一股闷气、怨气。乔迪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，刘佳诺在认识陈锡的时候，她还是自己的女朋友。那么她当时的行为算什么？对，是见异思迁，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背叛！她一个叛徒怎么好意思因为我家的钱跟我吵架？至此，乔迪已经把今天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。电脑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，进入纯黑屏保，乔迪从屏幕中看到一张模糊的扭曲的脸。他吓了一跳，那还是自己吗？我怎么能对刘佳诺这般咬牙切齿，她不是别人，她是我老婆啊！想到这里，乔迪好像从噩梦中惊醒似的，虚弱无力。

    乔迪关了电脑，六神无主地爬上床。而刘佳诺已于十分钟前带着一肚子

    坏情绪愤然就寝。乔迪连续翻了几次身，每次都尽可能地弄出声响，希望刘佳

    诺能给他一些回应。岂料刘佳诺宛若一具平躺造型的兵马俑，这让乔迪产生了

    一种莫名的恐惧。他把脚伸进刘佳诺的被子里，蹭着她的小腿。刘佳诺没有拒绝。乔迪于是从背后环抱妻子，轻声说“对不起”。刘佳诺转身依偎在乔迪怀里。

    乔迪觉得这一个拥抱说明了太多问题，歉意、谅解、包容、承诺……太多太多。此刻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更有力。他又想起了苏玲玲临别前的最后一个提示：ON1883春夏新装发布会。他的思绪豁然开朗——对啊，这就是恋爱的开始啊。好比他追刘佳诺的时候，得从小事做起，比如在学校里一次一次地制造机会偶遇，让她注意自己。然后才是看个电影、吃个晚饭、拉个小手、亲个小嘴，这些都得一步步来。他想，ON1883的大陆市场部是刚刚成立，需要从小做起，从而赢得大中华区管理层的信任。季岑则认准了对方是国际品牌，铁了心的要榨出油水，然后急功近利地送去了一堆打包计划，好比给一个婴儿喂北京烤鸭。烤鸭是好吃，但对方牙还没长齐呢，吃得下吗？乔迪有点骄傲了，他觉得事情原本挺简单，回到销售的原点就打破了季岑留下的迷思。

    在他怀里的刘佳诺也在思考，她觉得一个拥抱说明不了太多问题，至多能说明乔迪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。她在乔迪的沉默中酝酿了一些勇气，而后终于开口：“如果爷爷能悄悄地把钱给咱们呢？这样你二叔他们根本就不知道，也就不会吵架了吧？”

    乔迪好像没听明白似的，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    刘佳诺又把意思重复了一遍。乔迪不是没听见，他是没想到此时此刻刘佳诺还在惦记那五万块钱。乔迪心说我傻啊？这招抄后路，我头八百年就想到了。他强忍怒气，说道：“这么做不是不可以。但爷爷的脾气你也知道，直、冲。让他偷偷摸摸地把钱给我，跟做贼似的，你说这事在他心里是不是个疙瘩？我二叔他们盯得这么紧，将来保不齐就能为这事打起来。我爷爷奶奶都是快八十岁的人了，他们能受得了？”

    刘佳诺觉得乔迪那张狗嘴里滋出这样的象牙实属不易，道理说得像追悼会上的生平事迹那般无懈可击。她不是不懂事的混蛋孩子，但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憋闷。她问乔迪：“你跟我说实话，这些道理是你自己想的？”

    乔迪再一次陷入沉默。以他现在的生活状况，他对那五万块钱的饥渴程度不比刘佳诺低，但自己说的道理是父母掰开了揉碎了，然后亲口喂给自己的。他能不当回事？现在他反刍似的又把这番道理从肚子里翻出来，嚼了几口打算再吐给刘佳诺。但刘佳诺看起来是不打算吃这碗嗟来之食了。

    刘佳诺又提了一个新问题，“这么说，你主动跟爷爷提不要这钱了？重点是，你压根儿没跟我商量过。乔迪，咱俩到底什么关系啊？”说完，刘佳诺挣脱乔迪的怀抱，然后转过身。

    这下，真的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