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连载]《幸福未满》第二章（8）

乔迪在TC的职务名头恐怕是最长的了。这位“暂代高级客户经理的客户经理”刚刚从总监吴彩桦的办公室出来，脸拉得比那名头还要长。自打这些日子后院失火以来，他发觉自己前院也维系得并不顺利。

    前文有述，他将季岑留下的客户做了分类指派，客户经理肖威宁分到了某国内休闲时尚品牌，他们在北方市场的推广及活动一直和TC合作。肖威宁接手的时候，对方的春季校园活动已经箭在弦上。TC做这样的案子可谓轻车熟路，肖威宁很快便把合约签了下来，之后按“行规”给对方项目负责人返了几个点的回扣，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。结果那位负责人随即遭遇了办公室政治，在一些人的通力合作之下，那点回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了“赃款”。人家为了让演出效果更加逼真，顺手也捅了肖威宁一刀，问TC的副总，他这算不算商业贿赂？副总心说算你个大头鬼！你们再换一个负责人只要不比原来那位要的还多，我这儿就烧高香了。但这些话不能摆在桌面上，只能打着官腔说一定严肃处理。怎么处理？副总的思维方式像个国军长官。他想，真处理了以后还怎么带兄弟们打仗？但这个客户关系肯定不能留在肖威宁那里了，甚至不能再留给他所在的客户小组。至于肖威宁个人，副总没做任何实质处惩，甚至还约谈一次进行安抚。

    肖威宁却不领情，还气得在办公室里直骂娘，说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，那可是一连串的校园巡回活动啊！谁知道根本是一坨货真价实的狗屎。他强调，“我个人无所谓，但客户的流失，肯定会让整个小组业绩受损。”这让整个小组都跟着愤慨，纷纷指责高层处理不公。讨论到后来，肖威宁开始指桑骂槐，说是该某人站出来为兄弟们说话的时候了，否则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，不如赶紧提上裤子让位。众人跟着附和。

    乔迪当然知道他们在说自己，这让他只要一转身就能感到背后那些刀子般的目光。他也知道肖威宁在借题发挥，给自己一个大大的难堪。把客户交给其他小组这是高层已经决定好的，任谁也扳不回来，说什么都白搭。难不成找副总去，让他从别的小组里抽一个客户补回来？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啊？乔迪心想，肖威宁你是真狠啊，如果我充这大个儿的，肯定无功而返。不仅那几位老总得批我一顿，你们回过头来还得骂我无能。可我要是不吭声，你又得带头说我不为自己手下弟兄说话。我这儿还没树立威信呢，你就这么毁我啊？有那么大仇吗？

    乔迪决定做个样子，情况好就顺手反戈一击，敲打敲打肖威宁。他去找了客户总监吴彩桦，即使全公司都知道吴彩桦没有实权，他也不想越级去约谈高层。何况吴彩桦平时的工作是平衡客户部各方人马的关系，那这次的事也算她分内。

    和平常一样，吴彩桦主动给乔迪倒了杯水。这是她的处事方式，最大限度地发挥女性特有的亲和力，她希望藉此让客户部所有人都有平和的心态，继而营造一种平和的工作氛围。当然，她做得不成功。肖威宁事件也令她这几天颇感头疼。

    乔迪开门见山地说：“总监，我想和您谈谈肖威宁的事。关于最近这次客户调配的问题，他个人可能有异议。”他将“个人”两个字咬得极重。

    吴彩桦脸上的笑开始变得僵硬，不由得坐直了身体。她很清楚肖威宁搞了点小动作，煽动群众逼宫乔迪。她以为乔迪是找她寻求支持的。不行！这事不能过多参与，吴彩桦打定了主意。可很快，她又听出乔迪话中“个人”这个词的弦外之音。她心想，乔迪你长本事了？如果你说整个小组有异议，事就大了。现在你强调是肖威宁个人，这就大事化小了。她说：“噢？有这种事？说来听听。”

    乔迪心说你属垃圾桶的？这么能装！他也露出憨厚的笑，“我暂代我们组的高级客户经理一职，我不能对组里同事有这种消极情绪坐视不理。否则，大家都会跟着受影响。”接着，乔迪又摆出一副很亲切的表情，“您是总监，也是我们的大姐。我刚才还跟大伙说，这次我是上您这儿请命来了，吴大姐肯定重视。”

    吴彩桦鼻子差点气歪了，心说你先给我扣一高帽子，接着才把“大伙”搬出来。你料定事情到我这里，我会把事情压下来。如此一来，事情既不会闹大，你在手下面前也有了交待。就算还有人私下里抱怨你，你也最大限度地转移了自身麻烦。那我招谁惹谁了？吴彩桦思考了一会儿，“我当然会重视。你也看到了，毕竟客户投诉了。TC说到底也是服务业，是乙方，不能不以客户为先。而且，副总也约谈了肖威宁……”

    乔迪接过话来，“没错，副总跟他谈了一次，但恐怕还得您和风细雨地谈一次，然后我再给他做工作。这样，他能感觉公司对他非常重视，不但有利于消除坏情绪，还能成为他努力工作的动力。”

    岩石吴彩桦夸张地嘟起嘴，长长地“噢”了一声，这样能掩饰自己的尖酸冷笑。乔迪的话暴露了自己的底牌，他单纯，不够凶狠。他只想转移麻烦，没把教训肖威宁放在首位，或者说他其实没想教训肖威宁。在吴彩桦看来，乔迪这是妇人之仁，这让他看起来只是粗鄙的小聪明。如果今天是她吴彩桦，她也会先找直属领导，也会把事情归结到肖威宁个人。但她会更进一步：她会提出让直属领导去找副总说明情况，并在知会副总的前提下，约谈总经理。理由很充分，肖威宁对副总的处理有意见，如果再绕回到副总那里意义不大。当然，这么做有少许的越级成分，有可能直属领导并不同意，只把事情再捅回副总那里。但至少水已经被搅得很混了，如果约谈了总经理，肖威宁肯定先死。如果只是到副总那里，肖威宁会被视为不知好歹，也跑不了。最差的结果是直属领导把事情压下来，但也能转移了自身的矛盾。乔迪一开始就把那最差的结果当作首要目的，吴彩桦觉得他十分幼稚。

    吴彩桦决定来个后发制人，让乔迪偷鸡不成再蚀把米，也算给这小子好好上一课。她说：“肖威宁有点太不像话了。副总已经和他谈过，这是公司的决定，他还叽叽歪歪做什么？这不是为难你吗？你说他委屈，不能坐视不理，那你也委屈，我也不能不管。你说是吧？”她不等乔迪接话，而且加快了语速，“不仅我得找他谈，副总那里我也得提一下。他不是对副总不满意吗？如有必要，还得约谈总经理——”

    “总监！”乔迪在脸上的血色完全消失之前打断了吴彩桦的话，“我看肖威宁……他……他只是有点小情绪，稍作调整就好了。或者，我再多跟他聊几次……我想他应该……”

    吴彩桦彻底松了这口气。乔迪要是真的来个顺杆爬，麻烦就真大了。她刚才在赌，赌乔迪最后会对肖威宁心软。现在，她赌赢了。她装作有些生气，“你看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如果只是小情绪，那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？”

    乔迪无奈地点点头。

    吴彩桦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。她觉得该在这个时候教训一下乔迪，为自己刚才的惊慌失措争回一些面子。“正好，咱们说说另一件事，关于ON1883的。你的报告我看过了。这么大的企业，如果只争取到一个发布会的个案，会不会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你的业务能力有待提高呢？”

    “关于这点，我在报告里解释过，也许写得不够清楚。是这样，这个市场部也在成立之初。由于内部原因，他们暂时还不能做主签下打包方案。我们不如从小做起，并且把‘小’做得精致完美，帮助客户成长。如果能逐步建立良好的客户关系，他们将来肯定会和TC有更大更全面的合作。”

    “可是，季岑已经让策略部为ON1883做了许多初案，结果都石沉大海。策略部那边已经怨声载道了。这次，他们以人手紧张为由，将你要求的发布会初案排得极为靠后。在应对客户咨询的时候，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    “要是拖太久，就赶不上人家的新装发布了。如果咱们不争取这次的个案，未来与ON1883的合作就很难进行了。”

    “你看，这也是你的问题。你描绘的合作前景是建立在若干个‘如果’的基础上，这就显得不牢靠了。策划部那边都在忙几个大项目，那些可是实打实的已经签了合同的，咱们能说什么？我看，还是多从自身找找原因，明白吗？”

    吴彩桦喷出一堆软钉子，将乔迪喷成了一棵仙人掌。乔迪灰溜溜地离开了总监办公室。当天下午，苏玲玲在MSN上连续“振”了乔迪两次，这让乔迪觉得苏玲玲已经知道发布会的初案并不顺利。他原本急躁的情绪发展为烦躁，你们都是神人，都能料事如神，就我一个是大傻瓜！当然，这是乔迪毫无道理的臆测，或者说他在发小孩子脾气。大多数心情不好的人都这样，都会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怪念头让心情更加不好。

    苏玲玲的头像是她的大头贴，迷离的灯光打在她精妙的五官上。乔迪很纳闷，那个陈锡有什么好？当年不但把刘佳诺从自己身边抢走，还能脚踩另外一条这么漂亮的豪华邮轮。他告诉苏玲玲，刚才去了总监那里，不在座位上。

    自从乔迪去过ON1883之后，苏玲玲便有事没事地在网上找乔迪聊天。大多时候，她在MSN上更像一个调皮的大学生，而并不是一个外企主管和刁钻的客户。她发给乔迪一副很“火大”的表情，然后抱怨：我等你好久了。乔迪说：那我先表示一下小小的歉意。

    苏玲玲问：为什么你的歉意是小小的？

    乔迪说：现在是工作时间，当然是谁给我开工资我先顾谁了。要是你给

    我开工资，我不光表示歉意，我还磕头认错呢。

    苏玲玲说：那你来ON 883吧……不用你磕头。

    乔迪以为她在开玩笑，没好气儿地回应道：成。你等我哪天腾出时间来，我先把那位天杀的总监暴揍一顿，再放一把火把TC烧了，紧接着就投奔你去。

    苏玲玲隔了半天才回复：这位梁山好汉，您心情不好？遇到麻烦了？该不会和我的发布会有关吧？

    乔迪飞快地打字：你怎么知道？

    苏玲玲说：我属狗，嗅觉一向灵敏。

    乔迪酝酿了一会儿，然后很谨慎地敲下键盘：发布会的初案不能按原定时间给你了。拖多久我也无法给你准确答复。好在时间来得及，希望你那里有其他准备。乔迪的暗示只能点到这里，只要苏玲玲不是傻子就能看明白。他想，这既不是对TC的背叛，也没有耽误苏玲玲的事。在确定两边都没有对不起的同时，乔迪也产生了一种悲壮的刺痛感。又卖身又想立贞洁牌坊，这事真不容易。乔迪由此对那些暗娼倒是心生敬意。

    苏玲玲的座位后面有一扇大落地窗，她需要思考的时候就会站在落地窗前鸟瞰半个北京城。她在回复了一个模棱两可的“嗯”字后，便把MSN设置成了离开，然后站到窗户前。这次，她是作为一个女人在琢磨一个男人。她想，乔迪最后那句话摆明是放弃了这次合作，任谁收到这句话都会选择另一家公关公司合作，以免延误工作进度。苏玲玲自己的第一反应亦是如此。接着，她又开始了一轮换位思考，如果别人身处乔迪的境地会怎样？多半会以各种理由拖吧，不放弃最后一丝销售希望。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，才会捶胸顿足地一再道歉。而此时会让客户感觉措手不及，也基本断了继续合作的念头。那乔迪这么做除了是主动放弃之外，他能得到什么呢？没错，得到信任。至少是一种初级信任以及未来合作的无限可能性。也许，他还能得到别人的好感。事实上，苏玲玲已经产生了这种好感。

    她关好办公室的门，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，“Kevin，有结果了吗？”

   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颇具磁性，像冬季里透过浮云的阳光那般温暖而轻柔，“你还是叫我陈锡吧，这样听着亲切。”

    “咱们只是同事，还是用官方称呼吧。刚才的问题用不用我重复一遍？”

    “这件事过几天就会通报下来，你怎么突然心急了？”

    “我希望能提早准备。”

    “噢，那你开始准备吧。大中华区的副总裁Amanda和欧洲总部的一位高层都会亲临。背后的意思你我都清楚，基本上你大展拳脚的时候到了。”

    “谢谢你。对了，我在北京遥祝你新婚快乐。”说完，苏玲玲挂了电话。

  她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几分钟后，她有了一个决定，她用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了人事部，她告诉对方，可以把游艺的资料传到香港了，她决定录用他。这与先前的决定相悖，但大中华区高层对于大陆市场的关注比她预想得要大，她需要一个有执行力和想象力的人做先锋，哪怕这个人她并不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