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之前,乔迪一再告诫自己别把坏心情带回家,然后强迫自己迈出愉快的步子。他希望自己能走出潇洒走出纯真,怎奈视觉效果有限,背后看过去没有潇洒却显得很傻。摇头尾巴晃的姿势哪有纯真,整个画面倒是很失真,简直就像小泽圆的电影那样有一大片马赛克。
TC里很多员工是婚龄一大把的“前辈”,他们把公和私分得很开,无论工作上遇到何等不顺心的事,下班的一瞬间都能调整过来,好像身体有一个隐秘的开关,按一下就能迅速转变运行模式。他们真正做到了“无精打采上班来,兴高采烈回家去”。同是已婚男人的乔迪却做不到这点,刘佳诺能在他进家门的第一时间,从他五官的拧曲程度判断他当日的工作是否顺利,不知道的还以为乔迪是事业心和责任心都极强的工作狂。当然不是,他对于职场前途最
多有点小企图。至于责任心嘛……娶刘佳诺之前他压根儿不知道那玩艺儿长什么样。
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一阵子。一开始乔迪还挺慌张,因为他清楚地记得,刚结婚的时候自己不是这样:那时他刚一上班就想赶快下班,刚下班就想赶快回家,刚到家就想拉着刘佳诺回屋……怎么现在面目全非了?乔迪心里发毛,以为自己七年之痒提前了,惊恐之余他还特地找了个时间跟几个关系好的“老家伙”讨教。他像沙里淘金似的筛掉调侃和玩笑,得知多数人都曾经历他目前的阶段。策划部的老贾吐着烟圈说道:“你这不叫痒,至多是疲态略显。这事就好比跑马拉松,枪一响你得快跑一阵,然后歇会儿,再加速,谁也不能一直保持冲刺状态。马拉松跑几个小时就完了,夫妻弄不好就是一辈子啊!当然得张弛有度,跑会儿歇会儿,这才有利于婚姻的健康发展。”老贾深吸了一口烟,补充道:“但是,有两种夫妻关系例外。一种是两口子从上辈子恩爱到这辈子,谁离谁也活不了,俩人就一直这么冲刺下去,不跑死不算完。这种事儿在《动物世界》里倒是常见,但找这样的人类不亚于找三条腿的蛤蟆。另外一种,是俩人关系从一开始就恶劣,再恶劣就该拿刀互砍了。其实,找这种关系的夫妻还是比较容易的。如果你和你媳妇儿不属于这两种,那么,你现在的状态算是正常。”
“我这算正常?”乔迪有点含糊。
“相当正常。”老贾将烟搌灭,恳切地总结道:“新婚呢,像中彩票得来的奖金,你把它当成一种恩赐。你开心得忘乎所以、幸福得诚惶诚恐,怕丢了,怕别人惦记,更怕别人来抢,恨不得天天枕着它睡觉。时间一长,婚姻成定期存款了,你知道它存在,但多数时间你会忽略存在的意义。再久一点,才会变成你的固定资产,变成你生命中的一部分,不可或缺。这里面道深了,你自己悟去吧。”
后来乔迪悟了很久,一无所获,只能强迫自己先有样学样,强迫自己不要把工作中产生的情绪带回家。结果呢,就像开头说的那样儿,他学得不好,还是挂相。但他已经不慌张了,不知道是相信了老贾的话,还是已经“疲”到懒得去慌张了。
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进了门。刘佳诺正盘坐在沙发上翻着什么文案,桌上是俩人早点剩下来的两块面包,已经成干儿了。他出门比刘佳诺略晚,所以一般是他把吃剩的早点放在冰箱里,今天给忘了。刘佳诺抬头看他一眼,努努下巴示意那两块面包干儿,说:“能砌墙了。”
乔迪顺手拿一块儿放进嘴里,面无表情地嚼着。这在刘佳诺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,你跟我承认个错误就行了,甩这脸子干吗?刘佳诺瞪了他一眼,暂且隐忍不发,一是手里还有工作没做完,二是一会儿有事得跟他商量。
刘佳诺挤出谄媚的笑,告诉乔迪,晚饭没做,她带回了一盒比萨。
乔迪问:“你和同事聚餐剩的?”说着,抓起一块儿咬了一大口。
刘佳诺笑嘻嘻地说:“剩的我们同事带回家喂狗了,我没抢着,只能给你买新的了。”乔迪觉得这话意味深远,但哪儿别扭他也说不出来,只得含含糊糊地应道,“还……让您破费了。”他嘴里的比萨却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“客气,快吃吧。”说完,刘佳诺继续看资料,不时抬头偷偷瞄一眼乔迪吃比萨时的窘迫表情。她觉得上回和薛艳逛街购物真是明智之举,这让她能有一个欢愉的情绪戏弄乔迪。
乔迪叨着比萨问她看什么呢。刘佳诺告诉他,看看她们那栋写字楼里还有多少空置的单位,以及空单位曾经都被什么公司使用过,还得研究一下那些公司是倒闭了还是有了更好的发展换了地方。
“研究这干吗?”
“一个传播公司想在我们楼里租个地儿。据说那主儿特别挑,还信风水。我过两天就得跟人家谈这事,先做做功课。”刘佳诺所在的物业处,也负责将空置的单位出租。
“你做的是行政啊?这事不归你管啊。还有,他们传播什么的?”
“祁总的朋友,他直接找的我,还说就信我。反正我平时上班也不忙,要真租出去了,我还有佣金。你管人家传播什么呢,犯法的事有警察呢。”
“祁总是谁?”乔迪酸溜溜地找到了刘佳诺话里的重点。
“祁时宇,做品牌代理的。上回我跟你说过,他和一个美国人喝多了在我们大厅闹事来着。”
这事乔迪记得,当听说那位祁总在醉倒之前夸刘佳诺漂亮的时候,乔迪躺在床上哈哈大笑。当天晚上他俩激情似火,一直折腾了一个多小时。乔迪还感叹,“别人一夸我媳妇漂亮,我就这么勇猛。真没想到这事能有伟哥的作用。”
现在,他同样没想到祁总的事还有续集,他隐约觉得那个祁总不仅仅是个路人甲,直觉告诉他事情会复杂起来。是的,都说感情上的敏锐直觉是女人的权利,但这玩艺儿在婚后多半会成为共同财产。乔迪没好气儿地说:“及时雨?他怎么不叫宋江啊?他干吗就找你啊?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“你怎么这么无聊?想得太多,管得太宽了。我才不管他对我有没有意思。反正我对人民币有意思。”
这句话激起了乔迪纠缠下去的欲望,他貌似随口问问,“对你来说,人民币和我,哪个重要?”
“能挣人民币的你最重要!你距此目标尚有一段距离,小同志,要加油了!”
乔迪大声说道:“如此市侩!刘佳诺,我对你给那姓祁的租房子这事不满意,是特别不满意!我觉得他图谋不轨,你给我就此打住!”这句话让他感到自己的无理取闹充满大男子主义的味道,像是有一股力量正在体内快速发酵,他期望在下一刻看到刘佳诺低眉顺眼。
哪知刘佳诺大喝一声,“乔迪,你抽什么疯?赶紧吃,吃完还有别的事跟你商量!”刘佳诺有点生气,心想乔迪你身为一个男人,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儿。
乔迪很想提醒刘佳诺,他之所以会敏感也是因为她曾经有过陈锡的“前科”。但他就着最后一口比萨把这话给咽了回去。这让他噎得直翻白眼,赶紧找水。他想,真是太不公平了。女人在乎男人的过往,那叫“在乎”或者“预防”,她们还能搬出“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”这句话作为理论基础。男人在乎一个你试试?那就是没自信、小心眼儿了,干脆就是抽疯。结婚到现在,在刘佳诺近乎于疯狂的强迫下,自己和以前的女性朋友基本都断了联系。他也不情愿,但又劝自己体谅刘佳诺的敏感,毕竟她受过这方面伤害。有时候他也挣扎,心说我心疼你,你不能弄疼我啊?他跟刘佳诺说自己也需要朋友,而且朋友在他眼里没有性别之分。刘佳诺根本不吃这一套,她说什么女性朋友,什么红颜知己,压根儿就是你们这些男人找好的替补队员,这叫吃着碗里瞅着锅里。乔迪听到这话时几乎不敢正视刘佳诺的眼睛,因为他不敢保证自己对那些女性友人没产生过一点非分之想。有天晚上,乔迪在刘佳诺的监督之下,把手机里、记事本里所有异性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,有几个名字比较中性的,乔迪还得指天发誓这些是男人。刘佳诺用支红色圆珠笔,把她认为没有必要再联络的全部划上勾,表示可以斩立决了。